第1話：第 100 次失敗
第 1 話：第 100 次失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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旺角茶餐廳嘅冷氣機發出「嗡嗡」聲，同隔離枱嘅麻雀叫聲混埋一齊。阿傑坐喺角落位，面前放住一杯凍檸茶，冰塊已經溶咗一半，水珠沿住杯壁流落嚟，喺檯面形成一灘水。
佢低頭望住手機屏幕，上面顯示住 WhatsApp 對話。
「老細，你個報價收到啦。不過……$8,000 做個網站？太貴了吧？我搵到人 $1,500 就搞得掂。你哋呢啲 freelancer 成日開天殺價，以為自己好叻呀？」
阿傑深呼吸，手指喺屏幕上快速打字回覆：
「其實呢個價錢已經包括埋 SEO 優化同埋……」
對方即刻已讀，然後——封鎖。
紅色感嘆號出現喺對話框旁邊。阿傑盯住嗰個感嘆號，覺得佢好似喺度笑緊自己。
呢個係第 100 次。
整整 100 次。
由半年前開始做網頁設計 freelancer 以嚟，佢每一單生意都係咁樣完結——「太貴」、「人哋平好多」、「你以為自己好叻？」。每一次佢都試過解釋，試過減價，試過送埋售後服務，但最後都係同一個結果。
客戶會搵一個更平嘅人，然後佢會喺 Instagram 見到嗰個網站——設計粗劣、用户體驗極差、完全冇 SEO 優化。但客戶覺得「幾好呀，夠平」。
阿傑將手機反轉放喺檯面，抬頭望住茶餐廳嘅天花板。光管閃吓閃吓，好似隨時會熄咗咗佢。
「靚仔，凍檸茶要唔要加茶？」侍應阿姨行過嚟，手入面拎住個茶壺。
「唔使啦，我就走。」阿傑起身，由銀包度拎出三個銀仔放喺檯面。
佢行出茶餐廳，旺角嘅街頭人頭湧湧。賣手機殼嘅小販喺度大叫「二十蚊個殼，好靚好抵」。賣臭豆腐嘅舖頭排滿晒人，幾個學生模樣嘅人拎住珍珠奶茶喺度傾計。
阿傑覺得自己同呢個世界格格不入。
人人都喺度搵錢，人人都喺度做生意，但佢就連一單生意都接唔到。佢喺手機打開銀行 app，輸入密碼。
賬戶餘額：$1,236.50
一千二百三十六蚊五毫。
呢個數字代表住佢呢個月嘅全部資產。房租要 $5,000，仲有兩個星期就到期。食飯搭車，每日至少要一百蚊。如果佢再接唔到生意，兩個星期後佢就要搬走，或者——
佢唔敢再諗落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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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年前，阿傑啱啱大學畢業。
佢讀嘅係資訊科技，成績唔差，本來可以搵份穩定嘅工。但佢選擇咗做 freelancer——因為佢想自由，想做自己鍾意做嘅嘢，想唔使睇老闆面色。
嗰陣時佢滿腔熱血，覺得只要技術好，一定可以闖出一片天。
佢用咗一個月時間，整好自己嘅網站，設計好自己嘅名片，仲喺 LinkedIn、Facebook、Instagram 上面宣傳自己嘅服務。
第一個月，佢接咗兩單生意——都係朋友介紹，收 $3,000 同 $5,000。佢以為呢個係一個好嘅開始。
但之後——生意開始下滑。
第二個月，一單都冇。
第三個月，終於有一單，但客戶嫌貴，最後只肯俾 $2,000。
第四個月，又係一單都冇。
第五個月，佢開始減價，由 $8,000 減到 $5,000，再減到 $3,000。但依然冇人問津。
第六個月——而家。
第 100 次被拒絕。
阿傑行過彌敦道，兩旁已經買少見少嘅霓虹燈招牌開始亮起。金行、藥房、餐廳、酒吧——每一間舖頭都代表住一個成功嘅生意，每一個招牌都係一個「成交」嘅證明。
但佢呢？佢連一次成交都做唔到。
「喂，阿傑！」
一把熟悉嘅聲音喺後面傳嚟。阿傑轉頭，見到佢嘅大學同學小明，著住一套西裝，手入面拎住公事包。
「小明？好耐無見。」阿傑勉強笑咗一下。
「係呀，你而家做緊咩呀？」小明行埋嚟，拍咗拍佢膊頭，「我而家喺一間 startup 度做 marketing，幾好呀，每個月三萬幾，仲有雙糧花紅。你呢？」
阿傑喉嚨好似被嘢塞住。
「我……做緊 freelancer，網頁設計嗰啲。」
「Freelancer？自己做生意？」小明眼睛一亮，「好勁喎！而家好多人都想做 freelancer，自由自在，又唔使受老闆氣。你一個月搵到幾多呢？」
阿傑唔想答呢個問題。但小明嘅眼神好似喺度等緊佢嘅答案，好似喺度等緊聽一個成功故事。
「都……幾好呀，唔穩定㗎嘛，有時多啲有時少啲。」阿傑含糊其含糊其辭。
「咁就好！」小明笑得好燦爛，「下次出嚟飲嘢呀，我請你！我要聽吓你嘅創業心得！」
佢講完就轉身行咗，留低阿傑一個人企喺街頭。
創業心得。
阿傑想笑，但笑唔出。佢有咩心得？「點樣喺半年內俾人拒絕 100 次」？「點樣將 $8,000 減到 $1,500 都仲係無人要」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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佢繼續行，行過山東街、行過登打士街、行過佐敦道。街燈將佢嘅影子拉得好長，跟住佢一路行，好似一個唔肯離開嘅幽靈。
行經一間網吧，佢見到入面有幾個年輕人喺度打機。佢哋笑得好開心，完全唔擔心明天嘅嘢。
阿傑諗起自己細個嗰陣，都係咁樣一放學就去網吧，打到天光都唔願走。嗰陣時佢覺得世界好簡單，只要努力就會有回報。
但而家佢先知，努力唔一定有回報。
有時候，你越努力，失敗得越越慘。
佢行過一間琴行，櫥窗入面擺住一部黑色嘅鋼琴。一個大約七八歲嘅女仔坐喺鋼琴前面，彈住一首好聽嘅歌。女仔嘅媽媽企喺隔離，拍住手，笑得好開心。
阿傑駐足觀望。
佢曾經都有學過鋼琴，媽媽每個星期都會陪佢去上堂。但後來爸爸嘅生意失敗，屋企嘅經濟開始出現問題，佢就冇再學落去。
媽媽成日話：「阿傑，你要好好讀書，將來搵份好工，唔好好似爸爸咁。」
佢聽話，好好讀書，考入大學，畢業之後……選擇咗做 freelancer。
而家諗返轉頭，佢係咪做錯咗？
如果佢當初聽媽媽嘅話，搵份穩定嘅工，而家可能已經好似小明咁——有穩定嘅收入、有雙糧花紅、有前途。
而唔係——銀行戶口得 $1,236.50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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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到尖沙咀海旁，佢終於停落嚟。
維多利亞港嘅夜景喺眼前展開，對岸嘅高樓大廈燈火通明，東方之珠嘅光芒映照喺水面，泛起一片金光。遊客舉起手機影相，情侶拖住手喺度漫步，小朋友喺度追逐嬉戲。
呢個係香港最美麗嘅風景。
但阿傑睇唔到。
佢只睇到——自己嘅失敗。
佢由銀包拎出一張卡片，係佢半年前印嘅。上面寫住：
「阿傑網頁設計 | 專業・創新・實惠」
佢將卡片撕成兩半，再撕成四半，再撕成八半。然後將佢哋全部掃落垃圾桶。
「算吧。」佢自言自語，「我根本唔係做生意嘅料。」
佢攞出電話，打開 WhatsApp，想同以前嘅同事講聲「我唔做啦」。但手指懸喺屏幕上面，遲遲撳唔落去。
因為佢知道自己唔係唔想做。
而係——佢真係好想做！好想做一個成功嘅 freelancer，好想證明俾所有人睇，佢唔係一個失敗者，佢可以靠自己去搵食，唔需要任何人嘅可憐。
但現實係——佢連一個客都接唔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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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話突然震動。一個陌生號碼。
阿傑猶豫咗一下，終於撳咗接聽。
「喂？」
「請問係陳俊傑先生嗎？」一把低沉嘅男聲。
「係，你係……」
「我哋老細想見你。」
「你哋老細？但我唔識……」
「有關你嘅網頁設計服務。我哋老細有興趣了解。聽日下晝三點，太平山頂餐廳。不見不散。」
電話掛斷。
阿傑盯住電話屏幕，覺得一切好似發緊夢。
有人想見佢？有人對佢嘅服務有興趣？
佢即刻打開 WhatsApp，想搵呢個陌生號碼嘅對話記錄，睇吓係咪之前聯絡過嘅客。但——空白。呢個號碼從來冇同佢聯絡過。
佢又上網搜尋呢個號碼，睇吓係咪詐騙集團。但——冇任何結果。好似呢個號碼係憑空出現咁。
阿傑企喺海旁，望住對岸嘅燈光，心跳加速。
呢個係一個機會定係一個陷阱？
佢唔知。
但佢知道——佢唔可以再失敗 101 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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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到屋企，阿傑打開雪櫃，入面得幾罐啤酒，全屋得個過期嘅杯麵。
佢攞出一罐啤酒，撳開，飲咗一大啖。啤酒嘅苦味喺口腔入面擴散，帶住一股寒意直落肚。
佢坐喺沙發上面，望住天花板上嗰盞舊式嘅吊燈。燈泡已經開始暗淡，好似佢嘅人生咁。
佢攞出電話，打開相簿，睇返以前嘅相。有大學畢業嗰日同爸爸媽媽嘅合照、有同學聚會嘅大合照、有第一次接單嗰陣影低嘅「工作照」。
嗰陣時佢笑得好燦爛，眼入面充滿住希望。
而家呢？
佢將電話放低，閉上眼睛。
「聽日……如果係一個機會，我一定要好好把握。」
「如果係一個陷阱……」
佢唔敢諗落去。
佢起身，去廚房燒水，準備食嗰碗過期嘅杯麵。
水滾嘅時候，佢聽到窗外傳嚟一陣好聽嘅琴聲——係隔離屋嗰個細路喺度練琴。
琴聲悠揚，好似喺度安慰緊佢咁。
阿傑笑笑口，將杯麵倒入碗入面，注入滾水。
三分鐘後，佢坐喺張細細嘅飯檯前面，慢慢食住嗰碗杯麵。
味道其實唔係太好，湯底有啲咸，麵質有啲腍。但佢食得好認真，每一啖都慢慢咀嚼。
因為佢知——呢個可能係佢近期食過最好嘅一餐。
食完杯麵之後，阿傑沖咗個涼，然後瞓喺床上面。
但佢點都瞓唔著。
腦入面不斷迴旋住同一個問題——聽日嗰個約會，到底係咩嚟？
係一個真正嘅機會？定係一個惡作劇？
佢攞出電話，再次搜尋嗰個陌生號碼。依然冇任何結果。
佢打開 Notes app，開始寫低自己嘅諗法：
```
第 100 次失敗。
聽日有一個約會——太平山頂餐廳。
我唔知係機會定係陷阱。
但我知道——我已經無路可退。
如果聽日都失敗……
我就放棄。
不再做 freelancer。
搵一份穩定嘅工。
過一個穩定嘅人生。
但係——
我真係想咁樣嗎？
```
佢寫完之後，將電話放喺床頭櫃上面，閉上眼睛。
窗外嘅街燈透過窗簾，喺天花板上面投射出一個模糊嘅光圈。
阿傑望住嗰個光圈，慢慢入睡。
夢入面，佢見到自己喺一個好大嘅廣場上面，周圍全部都係人。每個人手入面都拎住一份報價單，不斷向前行。
佢哋行得好快，好似趕住去邊度咁。
阿傑想跟住佢哋行，但佢嘅腳好似被釘住咗，郁唔到。
佢大叫：「等我！等我！」
但無人理佢。
所有人都繼續向前行，消失喺遠方嘅霧氣入面。
阿傑一個人企喺空蕩蕩嘅廣場上面，四周圍靜悄悄。
突然，一把聲音喺佢耳邊響起：
「你想成功嗎？」
阿傑轉身，見到一個模糊嘅身影。
「你係邊個？」
「我係你嘅機會。」嗰個身影話，「聽日下晝三點，太平山頂餐廳。不見不散。」
身影慢慢消失，阿傑大叫：「等我！」
然後——佢醒咗。
窗外，天空開始泛白。
新嘅一日，開始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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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日朝早，阿傑六點就起咗身。
佢沖咗個凍水涼，令自己清醒啲。然後坐喺電腦前面，打開自己嘅作品集網站，逐頁逐頁檢查。
佢想確保一切完美。
但越檢查，佢越覺得自己嘅作品集有好多問題——設計唔夠專業、案例唔夠多、冇客戶見戶見證、冇清晰嘅服務說明。
佢突然好後悔——點解之前唔好好整吓呢個網站？
時間一分一秒咁過去。
八點、九點、十點。
阿傑開始覺得緊張。
佢換咗一套整齊嘅衫——白恤衫、黑西褲、皮鞋。雖然唔係名牌，但至少乾淨企理。
佢照鏡，見到自己嘅樣——有啲憔悴、有啲疲累、眼袋好深。
「冇辦法啦，呢個就係我。」佢自言自語。
十一點，佢出門口。
搭地鐵去中環，然後轉纜車上太平山頂。
全程佢都好緊張，手心出汗，心跳加速。
佢唔知等緊佢嘅係咩。
但佢知道——呢個可能係佢最後一次機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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